南宋末年,为抵抗蒙古铁骑,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在渠江、嘉陵江、涪江、岷江、沱江沿岸依山筑城,依靠地形与蒙(元)军周旋。图为建在金堂云顶山上的云顶城(蒋永平 摄)
2016年夏天,从四川省金堂县文物局与合江县文物局传出消息,将境内的云顶城与神臂城纳入申遗目标。其实早在几年前,重庆市合川钓鱼城就已开始了申遗之路,并入选《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》。南宋年间,为了抗击蒙古铁骑,南宋王朝在今四川、重庆范围内修建了83座山城,如今保存完好者十余座,如钓鱼城、多功城、云顶城、神臂城、虎头城、运山城、大良城、凌霄城等等。它们相互呼应,以点控线,在宋蒙(元)巴蜀地区的防御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如今,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雪的它们,如同一位位饱经沧桑的老者,在荒野田畴间讲述着那部孱弱而悲壮的宋室春秋。
烽 火
在南宋的历史上,1234年(南宋端平元年,金天兴三年)是值得史官大书特书的年头。这一年,江陵府副都统制孟珙率领2万宋军,与蒙古军队在蔡州城下相会,金哀宗见大势已去,不愿当亡国之君,将王位传给完颜承麟后自缢而死。几天后,宋蒙联军攻入蔡州,完颜承麟被乱兵杀死,后被追谥为末帝,金朝灭亡。
川渝地区宋元山城分布示意图(李菲 绘)
南宋、西夏、金朝三足鼎立的格局,曾存在了相当长一段时期,但由于蒙古人的南下而土崩瓦解。南宋宝庆元年(1225),蒙军兵临贺兰山下,两年后,西夏亡国,而金朝的灭亡则使得南宋彻底失去了北方的屏障。宋人或许不曾想到,宋蒙盟约的墨迹犹未干透,蒙古铁骑便踏入宋朝疆土,一如当年与金人联合攻辽、又被金人攻入汴京的往事。
南宋端平三年(1236)秋,蒙古兵三路攻宋,西路军由阔端统帅,自秦州、巩州攻四川,中路军攻襄阳,东路军则由口温不花率领剑指江淮。四川承平日久,除都统制曹有闻在阳平关苦战殉国外,其他州县皆望风而靡,潼(今三台县)、遂(今遂宁市)、顺庆府(今南充市)的官吏弃城而逃,主持四川防务的制置使赵彦呐听闻消息,居然只身逃遁。
南宋山城防御体系中的山城,大多坐落的山崖上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图为眉山市洪雅县的苟王寨(甘霖 摄)
自蒙军入蜀以来,遂州、资州、阆州、邛崃、开州、万州、夔州被接连攻破,这些城池的下落令考古学家颇为着迷。上世纪70年代,四川省金堂县沱江之畔,有个农民在自家院子里挖地窖,一锄头下去,一大堆铜钱刨到脚下。农民没有声张,悄悄埋好,隔三差五就挑去废旧品收购站当废铜卖,事后人们才知道,这批铜钱足足有3000斤重。十多年后,又有村民种地时挖出一方铜印,上刻“武宁第一指挥第四都朱记”字迹,“武宁”是军队番号,按照宋军编制,百人为一都,统率五百人为“指挥”。
这个故事成了金堂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,谁留下了成吨的铜钱,又是谁遗失了朝廷军印?2008年春天,成都市考古队进驻金堂,发现这片区域是宋代怀安军遗址。我来到怀安军遗址时,发掘尚在进行,一道高约2米、宽10米的残墙横亘在遗址中央。这是北城墙的一部分,城墙呈梯形,中间以泥土夯筑,外围垒砌长条石,城墙侧还发现了一块石碑,上刻“军资库”三个大字。这是宋朝存储日常经费、物资的仓库,那3000斤铜钱可能就是军资库遗失的。南宋末年,怀安军再不见于史书记载,战火让这座巍峨的古城湮没在了地平线下,从某种程度而言,它也是南宋王朝一个凋敝的背影而已。
筑 城
中国古代的城垣,往往选择在河流边的台地上筑城,充足的水源与广袤的土地能提供城市发展的必要资源。但是这些传统城池在蒙古骑兵面前并没有太多抵抗力。首先,城门之间距离太远,蒙古骑兵“来如天坠,去如电逝”,一旦袭来,守军往往首尾难顾;其次,蒙军从世界各地带来能工巧匠,砲石火器、攻城器械无不具备。
南宋淳祐二年(1242),名将余玠出任四川安抚制置使,主持四川防务。鉴于蒙古骑兵游走无定,川西平原又无险可守,余玠采纳部将冉琎、冉璞兄弟建议,将城池搬到山间凭险据守,建立山城防御体系。山城大多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山崖之上,山崖平均海拔虽仅三五百米,却峭壁环绕,远比人造城墙险要,有的地方甚至可以凭借天险而不筑城,地质学上形象地称为“方山”。“方山”山顶平坦,周回数百十亩至数十里不等,有田可耕,有林可用,有水可饮,适合军队长期驻守,逃亡的百姓也来到山城耕作生息,又为军队提供了必要的粮草。
位于泸州合江的神臂城三面环水,仅有东面与陆路相连。临江的三面全是悬崖峭壁,垂直高度均在20米以上,有的高达百米(郑云峰 摄)
泸州神臂城,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立的。2015年春日的一个清晨,在泸州市合江县弥陀镇,我隔着长江,远眺对面的神臂山,江面经久不散的雾气笼罩着这座山城。神臂山如同一只手臂伸入江中,南、西、北三面均为江水环绕,只有东面有山路通往泸州。邻水的这三面,江岸陡峭,怪石突兀,垂直高度达20米,有些地方甚至高近百米。山下险滩众多,航行尚且不易,更别说攻城了。淳祐三年(1243),泸州知州曹致大率领军民依托神臂山修建城垣,古城东西长1.2公里,南北宽0.8公里,周长约3.3公里,设有东、南、西三道城门。浩浩荡荡的长江,固若金汤的城池,组成了一条牢不可摧的防线。
相比之下,广元市剑阁县苦竹隘地势更为险要,且鲜为人知。通往苦竹隘的山路是在岩壁上掏出来的,攀爬起来很是困难,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抓着山间的杂草,贴着悬崖绝壁一步步挪过去,一旦失足,脚下便是数十米高的悬崖。在艰难攀爬了1个小时后,我终于来到山腰,转过一个弯,眼前是一块突出崖壁的巨石,苦竹隘城门就扼守在巨石之上,整座山形如同猛虎,而这城门就如同露出獠牙的虎口。
当年怀安军城被攻破后,宋军转而在临近的云顶山筑城。沱江台地地势平坦低洼,唯独云顶山孤峰兀立,状若城垣。南宋云顶城设有南城门、北城门、瓮城门、长宁门、端午门、后宰门、小东门七座城门,瓮城门劵拱之上题记尚存:“皇宋淳祐乙酉仲秋吉日帅守姚世安改建”。淳祐乙酉为1249年。
大良城位于广安市前锋区,屹立于渠江流域丘陵的一座状如城堡的方山之上,为宋蒙(元)兵家必争之地,被奉为四川方山城堡防御体系的经典。图为本文作者探访大良城时的场景(熊卫黎 摄)
宋蒙(元)战争中,八座山城荣膺“川中八柱”威名,位于巴中市通江县得汉山的得汉城便是其中之一(江宏景 摄)
南宋末年,余玠领导四川军民共建立了83座山城,如果在一张地图上标出这些山城的位置,你会发现这些山城或扼守在两江之汇,或坐落于险滩之旁,比如嘉陵江沿线的苦竹隘、大获城、运山城、青居城、钓鱼城、多功城,渠江沿线的得汉城、平梁城、小宁城、大良城,沱江沿线的云顶城、虎头城,长江沿线的白帝城、神臂城、天生城等等。它们依托嘉陵江、渠江、沱江、长江,彼此之间互为掎角之势,“如臂使指,气势联络”,组成了一条严密的军事防线。在这些山城面前,蒙古铁骑失去了速度的优势,且山城之间以舟楫往来,又令不善水战的蒙古人吃尽了苦头。
决 战
南宋四川方山城堡以合川钓鱼城为中心,不仅因为这里邻近制置司大营,地形上也奇险无比。嘉陵江与东北来的渠江在渠河嘴相汇,流经合川城,又与西北来的涪江汇合在一起,形成一个“巴”字形大水湾,如同“口袋”将钓鱼城灌在其中。钓鱼城北、西、南三边皆有江水环绕,背倚华蓥山,相对高度虽只有300多米,山势却突兀耸立,俨然一座天然的军事堡垒。
南宋宝祐二年(1254),南宋悍将王坚镇守钓鱼城,又征发17万百姓再次对城池进行加固,加上岩体天然的高度,钓鱼城城垣高达数十米到百米上下,建有奇胜门、镇西门、小东门、始关门、青华门、出奇门、护国门、新东门八道城门,扼守北、西、南三面,南面还有一字城直插嘉陵江江心,如一柄利剑截断嘉陵江主航道。
钓鱼城之战时长逾36年,是历史上有名的防御战。图为钓鱼城新东门(刘乾坤 摄)
在重庆市合川区到钓鱼城的盘山公路上,时任钓鱼城历史文化博物馆馆长池开智说,我们已经迈入巴蜀历史上最固若金汤的古城之上。时间退回到数百年前的宋代,没有一支军队能轻易从这里通行,就连最剽悍的蒙古铁骑也不例外。窗外,磅礴的雾气使得嘉陵江笼罩在萧瑟的氛围之中,江水浑浊不堪,湍急的浪花流过浅滩,拍打在暗黄色的江心洲上。
南宋宝祐六年(1258),或许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日子,蒙古大军陆续云集在钓鱼城下。几天后,完成部署的蒙军对钓鱼城奇胜门、护国门、小东门、镇西门发动了潮水般的攻势,但均被击退;此后大雨连续下了二十多天,迫使蒙军暂停攻击,内三层外三层将钓鱼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在一座孤城下被阻长达四月之久,使得一向战无不胜的蒙古将士颇为懊恼。六月,立功心切的蒙古巩昌等二十四路便宜都总帅汪德臣单骑到城下喊降。话音未落,汪德臣被城中飞来的礌石击中,死于军中。汪德臣的战殁令蒙古大汗蒙哥愤懑不已,他令士兵在西门修建高台,台上竖起桅杆,上架木车,想看看钓鱼城为何固若金汤。木车刚升起来,城上飞石宛若雨下,桅杆被打断,蒙哥为炮风所震(也又说被礌石击中),在送往重庆缙云寺的半路上殒命。
蒙哥死后,十万大军陆续撤离钓鱼城,其弟阿里不哥图谋帝位。忽必烈其时正领兵攻打鄂州,匆忙引兵北还,行至蒙古开平府,决定先发制人,自立为大汗——这违反了蒙古推举大汗的传统。呼伦贝尔草原重新陷入战乱之中,忽必烈用了五年时间才重新统一蒙古各部。而远征在外的旭烈兀,此时已将蒙古军旗插在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城头上,也匆匆返回呼伦贝尔草原。蒙古退军也使得南宋王朝又苟延残喘二十余载。
丹 青
蒙哥殒命后,四川战场日趋平静,此后四川又修筑了若干山城,比如重庆多功城。多功城扼守翠云山巅,设有东西两道城门,西城门劵顶之上,“端明殿学士大中大夫四川安抚制置大使朱”楷书题记至今犹存。朱禩孙历任知泸州兼潼川路安抚、四川制置使,他效仿余玠,在蜀中遍筑山寨、山城,甚至上书朝廷请求以俸禄犒赏三军,被誉为余玠之后的西蜀良将。
长宁凌霄城则是朱禩孙为抵御从云南北上的蒙军增设的,它也是最后一座被攻破的山城——就算南宋已然灭亡,凌霄城仍未放弃抵抗。这座血性十足的山城,引起了我的浓厚兴趣,不过探访之路却是艰难无比。正午,在经过四个小时跋涉后,我终于看到了凌霄城,它已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它森严的堡垒。暗黄色的城墙在青碧色的树木与杂草中时隐时现,凌霄城如同一顶国王的王冠,盘踞在山巅,威严而不失气度。而它也无愧于“王冠”的美誉,在南宋末年四川83座山城中,凌霄城是最后一座沦陷的山城,就算蒙军已经攻占了临安城,却依旧对它无可奈何。
位于宜宾市兴文县凌霄山上的凌霄城,如同一顶皇冠,铭刻着南宋最后的骄傲(萧易 摄)
然而,此后的战事早已远非凌霄城所能左右。忽必烈听取南宋叛将刘整的建议,将襄阳作为主攻中心,并于南宋咸淳五年(1269)攻取襄阳,取得了这处被誉为南宋咽喉的重镇。南宋咸淳十年(1274)九月,元军统帅伯颜统率二十万大军,号称百万,兵分三路伐宋。南宋德祐二年(1276),元军攻破临安城,太皇太后捧着玉玺投降。1279年,崖山海战之后,陆秀夫背着南宋少帝赵昺投海自尽;同年钓鱼城十万军士降元,忽必烈下诏保全城中百姓安全,十万余军民以体面的方式告别了他们曾经为之鏖战了数十载的王朝。
出人意料的是,就算得知南宋已亡,得知钓鱼城已降,凌霄城的南宋将士,仍以一介孤城抵抗元军,直至元至元二十五年(1288)与长宁军同亡。在很多学者看来,钓鱼城的湮没意味着山城防御体系的崩塌与四川战场的沦陷。现在看来,凌霄城或许才是山城体系的终点,将宋朝血脉悲壮地多延续了九年。
从南宋端平三年(1236)蒙军入蜀,到元至元二十五年(1288)凌霄城被攻破,历史的车轮驶过了半个多世纪。被誉为“上帝之鞭”的蒙古铁骑是13世纪战力最强的军事力量,而历来给人留下孱弱印象的南宋却独自抗击蒙(元)军超过了半个世纪,不得不说这是世界战争史的奇迹。南宋与蒙(元)军之战,以四川战场持续最久,也最为惨烈。面对着蒙古大军,这些山城并不落于下风,甚至连蒙古大汗都在城下殒命,却无法挽救南宋走向灭亡的命运,最终输给了历史。
《四川画报》2024年4月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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